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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半夜啊。」

 


  「三更……半夜啊。」白色的人在更夜訝異的目光中輕輕笑起,搖了搖頭。
  「夏介是誰?」凝著伊人微微側臉的動作,更夜沒有因疑懼而後退卻也沒有貿然向前,僅以指尖稍揪住了衣衫邊,好奇地開口。
  「哎呀?我以為你會有更多其他問題想問的呢。」那是張界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蛋,唇角微勾時帶著成熟似地神采,卻也透著赤子精靈純真的氣息。伊人輕盈地落在草地上,赤著的白皙腳踝掩入拖地的衣襬內,走動時牽引著風似的空氣流動。「夏介啊……究竟幾代了呢,估計是你的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祖父之類的人吧,是同一脈血沒錯呢。」
  水氣翻騰的眼微微瞇起,一時間像是陷入了回憶,下一刻卻很快地轉移了焦點,話題直指更夜。
  「那麼你又是誰呢?替我清理了門戶的小訪客,又為何會在夜半時分造訪了我的家門?」三更,半夜。
  「我是更夜,我聽見你的聲音。」更夜指了指被隨意擱在小廟前的竹簫。「很好聽。」
  「謝謝。」伊人報以一笑。「很好聽,這樣啊……」優雅的身姿在廟宇旁兜了個圈子。
  「狐狸先生你又是誰呢?你住在這裡很久了嗎?」
  這個問題似乎讓伊人訝異地一楞,他先是怔了會,才回答道。
  「你知道我是『先生』啊,夏介當時還當我是女娃呢,那時我才不過比你高了一顆頭吧,至少看起來。」饒富興致的笑靨。「我是青蓮,是夏介給我取的名。」
  「那夏介呢?」更夜急急地問,他有太多問題,卻怕著天一亮了這場夢似的夜晚便會跟著驚醒了。
  「他那時差不多這個高度吧?」青蓮在自己鼻尖前比劃了下。「十七八歲的孩子,我比他大了不知幾個輩數,他偏當我是娃兒,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青蓮、青蓮,我也能這樣叫你嗎?」更夜反覆唸了幾次,昂起頭來,不自覺地將步伐移近了青蓮。
  ──青蓮、青蓮,我給你起這個名兒好麼?
  「……嗯。」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了呢。
  那個唯一知道他的名,唯一會喚他的人兒,已不再了許久,消失在多年多年以前的一個半夜三更,從心心念念,直至他不再扳指而估。

  「青蓮,這片樹林是年輕的嗎?外公說樹林還年輕著。」更夜忽憶起似地提起,他想起了整座樹林沉穩而令人心安的呼吸,而自己現在正融入整個生息的系統裡,跟著起伏著胸腔內雀躍的臟器。
  「樹林麼?年不年輕我不知道,但從這片樹林出現,我就在這兒了,你說樹林年不年輕呢?」青蓮偏過頭來反問道,看著更夜微蹙起眉間。
  不錯吶夏介,是個生得非常精緻的小曾孫喔。
  「青蓮現在很年輕……吧。」外公大概是對的。
  「是嗎。」青蓮瞇起眼,跟著孩子深吸了口樹林的活躍氣息。「……謝謝你摘的花,很美。」


  只是突然想謝謝這孩子做的一切,第一個發現他的人是夏介,給他砌了座小廟的人也是夏介,而在夏介走了之後許久,替他揭開了風塵的,竟又是同一脈血。
  青蓮撩了撩幾絲垂在肩上的銀髮。


  「青蓮,你是住在這裡的神嗎?」更夜看著青蓮沐浴在月光下顯得朦朧的身影,淡淡的光暈染在衣衫上,將視線模糊了邊。
  「我隨著這片樹林而生,理當隨著這片樹林而死,興許非仙也非神,而為妖罷。」青蓮的目光飄向更夜,詭怪地一笑,卻未含危險妖異。「人類把降福自己的存在稱為神仙,把遭禍歸於魔怪,而我自古即今除了這片樹林只識過兩個人類,一是夏介一而是你更夜,端看你倆如何歸類。」
  從前還有許多人會來樹林時,年幼的他曾遠遠觀看,直至後來他漸對貧乏的日子厭了煩。


  更夜仰望著青蓮,一雙大眼未有任何心機狡險,僅直直如要望透一池水似地望進對方眼底,小腦袋咕溜溜地轉動著許多念頭。
  「天將亮,小孩子回去睡覺吧,免得明兒沒有力氣玩耍。」青蓮一指輕敲在更夜額上。
  「我明天可以再來嗎?」更夜撫了撫額前。
  「可以呦。」他點頭應允。
  「隨時?早上也行?」
  「嗯,隨時。」
  更夜滿足地笑笑,朝青蓮揮了揮手後,轉身向著離開的方向小跑了幾步,忽地又迴過身來喚他。


  「青蓮。」
  「嗯?」
  「我做你第二個朋友。」


  腳步聲踏著生息的頻率步步遠離,青蓮霎時才發現自己因著孩子的一句短語
而猛屏住了氣。他隨後舒開呼吸,學著更夜將嘴角大大彎起,那樣滿足的自信的神情。
  夏介,這孩子跟你很像呢。
  尤其是那雙晶亮得懾人的眼底,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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