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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那個風光明朗的午後,當綠葉在青色的風裡微顫,雪白色的病袍被陽光沐出一絲微暖,當他推開門瞧見了他,世界像是有一瞬間凍結,輕輕、淡淡的,沒有聲音。


  「你好。」著病袍的青年像是聽見了聲響,遠遠送來一眼,帶笑。
  「嗯,你好。」站在門口的梓衿先是一楞,才反應過來向對方問候道。
  短暫的對望後,病床前面貌清朗的青年不再理他,獨自朝桌上寫著些什麼。
  ──梓衿知道這名青年是個病人。而這所謂的病又或許並不是病?當一個人做出的行為和社會大眾的預期不符之時,為了避免社會互動的正常進行遭到破壞,這個人將會被遣送到某個集中營,與群眾隔離,直至他們回到社會所要求的正軌。而這所謂的集中營,便是日前梓衿所待的機構,精神病院。
  這名青年是個病人,在陽光傾瀉的瞬間他看起來如此超然獨立於社會,推開房門的那一時間梓衿懵了,迷失在社會定義下所謂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裡,什麼是正常,和大眾相與陷溺麼?什麼又是不正常,走上一條與眾人相反的路途麼?
  「你在寫些什麼?」梓衿上前,如一名醫護人員對病者的客套關心。
  「一些紀錄。」注意到他微微遮掩著,梓衿識相地往後稍退,朝他淡淡地笑。人們對梓衿說過,他的笑容總讓人不自覺安心。

  這裡的醫護人員不大跟病人們談天,或許是他們從來未曾曉得何時病者們吐露出的是真心,何時又是那惱人的精神疾病,又或許那些病就等同於病人們自己?然而梓衿喜歡跟病人們說話,他們都是可以當朋友的人不是嗎?
  ──但是你不可能跟個不知道是否聽懂或可能根本不瞭解你的人交換真心,你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戲,為了假裝這裡充滿人情──是誰說的又或者是誰那樣使他臆測了,梓衿記不大清。

  梓衿興許知道他們的意思。當你對一個人頃盡了真心,對方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了解你,那樣多令人撕心的疼痛。

  在這個世界裡,他們都像是外來者。

  
  「這像是個懲罰,當我的表現不符合社會期待,他們就把我關到這裡。」當梓衿向他提起,他放下一直塗塗寫寫的紙筆,認真地如此回答。「所以我才要寫這些紀錄,證明我才是最正常的那個人。」
  而人們偏說他是患病了才老往紙上塗寫。
  梓衿像是突然明白他被關進這裡的原因。
  「當全世界都瘋了的時候,我就是那個瘋子呢。」他側了側臉,望向窗外的藍天,像一幅畫融進了背景裡。
  有時候梓衿以為真如青年所說,他才是世界上最正常的那個人。
  其他的醫護人員多半不怎麼理會青年與梓衿,或許在這個和平慣了的小醫院裡,沒有人會騰出心力去關心小角落裡的小風景,加上沒有可預見的危險性,他倆被放任在病房裡竊竊私語許久,直至醫護人員的下班時間過了許多。
  
  梓衿喜歡守著青年入睡,因為睡著的他依舊雲淡風輕地像一抹顏料,摻進軟被裡,和著平緩得令人心安的呼吸。
  「明天再來看你。」然後他才沿著病房走廊,一間一間地巡視過去。
  那名青年似乎從沒有過其他病患猛然失控的舉動,每一次每一次的對望梓衿只覺得他平靜如水,那雙眸中沒有波動,靜地如一名隱世已久的僧人。
  那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向誰也找不著答案。一朝貼上了精神疾病的標籤,梓衿知道誰也撕不下那紙無形,然後失去任何表現得如同一般人的權利,愉悅焦慮甚者傷心。青年永遠回不去了,回不去曾經被視為正常的一切。
  青年說他以前開了間花店,橘色的紫色的黃色的撲鼻的懾人的綻得令人眼花撩亂的濃烈色彩和這裡一片死寂的雪白對比過了頭,青年說這醫院裏頭的其他人都病了,甘願活在一片無聲光的白色空氣裡。
  梓衿深吸了口氣,像是能從青年身上將那些顏色奪過幾許。
  「有紅色的嗎?」
  「有,紅色,紅色好。」

  鄰近病房的住客啣舌自盡了,和平的小醫院把持不住一時傾斜,人心惶惶惶得每一陣風吹來都讓醫護人員們繃緊了神經,梓衿增加了賴在青年病房裡的頻率。
  青年說他快受不了這裡沉重的空氣,說是那死去的住客脫走不及,將心留在了這裡。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死嗎?他只是找不到別的管道可以離開這裡。」
  病人們一致認為那是個聰明的決定。
  「難道沒有讓他想留下的理由?」梓衿淡淡問道,絞動纏在指間的薄被一角。
  「如果你的一切被當作一場病,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青年手上的筆沙沙響著,筆記本上平添了許多道非文字的塗鴉痕跡。
  「你呢?你也想死掉嗎?」這麼問被其他醫護人員們聽到肯定要挨罵的,梓衿卻仍開口了。
  「……我只是想離開這裡。」青年連筆都只有黑一種顏色。
  沙沙沙。
  「我想不到不離開的理由,你呢,你有嗎?」
  青年說花季快過了,他很想出去走走。醫院外頭有片花叢,只是因著意外的發生,小醫院加強了看顧,誰也不許任意離開。
  青年說他以前喜歡把花掛在門板上,讓清香散播四方,他的妻子也很喜歡,他住進這裡前,他們才新婚不久。他很想他的家人,他們一起住在一個充滿花香的地方,可惜現在少了他。
  青年說,有一天他回來,發現他的花圈掉在門前地上,他的妻子和另一個人待在臥房裡,那一天沒有花的芬芳。
  青年說這裡的空氣太糟了。
  青年說、青年說、青年說。

  那一天梓衿罕見地在雪白的世界裡看見了另一種顏色,讓他想起許久許久以前的一個童話故事,皇后抱著她的小女嬰,對著窗外一片雪白許下的願:我要她肌白如雪,我要她唇紅如血。
  白色的軟被像一陣煙,被鮮紅色的花瓣攫住了無法散謝。梓衿倚身向前,顫抖地捧住青年無力下垂的腕,讓鮮血侵蝕似地沾上自己的袖邊。
  沙沙沙。
  窗外的風探進房裡,將青年拿來作記的紙本一頁頁翻飛,黑色的筆掉落,沉入鮮紅鮮紅的磁磚底。
  梓衿讓忙碌的醫護人員越過自己把青年搬走,低垂著頭跪坐在床邊許久。
  紅色……

  青年說他把妻子埋在一個充滿花香的地方,然後作為懲罰住進了這裡,總有一天結束了懲罰,他就要回到妻子身邊去。

  ──我想不到不離開的理由,你呢,你有嗎?
  ──有啊,因為這裡還有你不是嗎。
  紅色的,花瓣呢。
  ──但是我不可能跟個不知道是否聽懂或可能根本不瞭解我的人交換真心,你知道我這樣只是在做戲,為了假裝對你還充滿感情!
  
  那間和平慣了的小醫院忙了個透頂,人心惶惶惶得沒有人敢稍用力一點兒吸氣,幾乎每一個病人便配上一名醫護人員,病人間的竊竊私語被監視地透徹,病人們都在傳,原來自殺會傳染,先走了個啣舌自盡的,又走了個斷腕自決。
  而第三個,那個從來以為自己是名醫護人員的,循著每晚的路一間間巡過房後,開了窗一躍躍進花叢裡去了。

  那個許久許久以前的故事被他驟然想起,在住進這裡以前,原來自己曾經失去過其他東西。然後在青年走後,他再沒別的東西好失去。
  沙沙沙。
  院子裡開滿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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