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上從果醬罐到過氣的童玩都鍍了層灰,連日光也畏懼似地在門限消停,佇立於城鄉交界,了無生氣的雜貨舖裡,只有一樣東西未曾染上泛黃的氣息。

 

「老闆先生。」

男孩的身高只超過櫃台那麼一點點,稚氣未脫的嗓音有著幼童特有的黏膩,他稱呼這間店的主人為「老闆先生」,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沒有人稱呼了老闆又稱呼先生的。

「老闆先生」抬起眼來看向男孩,後者奮力地踮起腳尖,伸出白皙的右手。

然後是幾個清脆的碰撞聲響,稚嫩的小手裡當然抓不住多少銅板,卻是男孩一點一點從奶奶買菜留給他的零頭攢下來的。

「這樣子夠買了嗎?」

男孩的目光緊緊盯著櫃檯上的琉璃糖罐,裡頭裝滿了一顆顆閃耀著各種色彩、半透明的糖球。

多美麗的糖果啊,在這個只有老去的生命不停消逝的村莊邊界,一旦下過了雨,所有的東西都會浸上一股霉味,包含農閒時分沾上孩童鞋底的濘泥,以及雜貨舖裡寫著異國文字的門聯。

而在這潮濕混濁的空間裡,只有琉璃糖罐裡的糖球是一塵不染的,分明沒有多少光線,在男孩晶亮的眼裡卻是小舖子內最搶眼的物件。大人們總說男孩淺棕的瞳色相當好看,那雙眼總直勾勾盯著新奇撩亂的世界,擁有那麼好看的一雙眼,在他心裡卻一點都比不上那些發光的小玩意。

琉璃糖罐總倒映著老闆先生的髮色,因此每一顆糖球都有那麼一點香檳色的光芒。老闆先生戴了張覆蓋了左半邊臉的面具,相對於溫文儒雅的右側臉龐,面具上的臉譜顯得異常猙獰,香檳色的長髮將面具和臉的接面深深藏起。

男孩的玩伴們私底下討論了各種恐怖荒唐的可能性,在繞過雜貨舖時表現得小心翼翼。

男孩並不在乎這些,他的目光只向著七彩的糖球,一心一意。
這很貴的喔。老闆先生曾經這樣回答,左邊的臉和右邊的臉以不同的弧度揚著嘴角。

他存了好久的錢,終於在這一天鼓起了勇氣。

如果不夠的話,也許還加上口袋裡的棒棒糖。

老闆先生將身子往前傾了傾,迎上他期待的目光。

「這很貴,但不是用買的喔?」

老闆先生的手有些枯瘦,冰冰涼涼地撫過男孩年輕而充滿彈性的臉龐。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跟你交換喔。」

香檳色的長髮些許垂落在男孩的臉上,帶來一陣輕微的搔癢。猙獰的左半邊面具底下,隱隱可以看見一只眼睛,玩伴們都說錯了,老闆先生的眼睛並沒有瞎掉……
多美麗的眼睛啊。

 

在結束了雨季的城鄉交界,有一間了無生氣的雜貨舖,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光臨,貨架上從果醬罐到過氣的童玩都鍍了層灰,連日光也畏懼似地在門限消停,只有一樣東西未曾染上陳舊的氣息。

店鋪的主人將淺棕色的糖球拿到微弱的光線下細細審視,而後用極其輕柔的動作將糖球放進桌上的琉璃糖罐,裡頭的每一顆糖球,都有著香檳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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