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愛著世人喔。」
青年在花窗下朗聲,彷彿用聲音牽動著信仰,穿透彩色玻璃的光線攪入黑色長袍的布面。

「所以我也愛著所有人喔。」

他側過視線來朝它牽動嘴角,一如所有人都熟習、海納百川似的溫柔。

卻換來它的訕笑。

「你才不愛人類呢。」

它遠遠地坐在倒數第三排的長椅上,手托著下顎倚靠著前排的椅背,慵懶而傲慢。

「因為你只深愛著可以愛著大家的自己啊?」

像是想嘲諷對方而惡意地咧嘴,露出一嘴尖利的牙,日落時分的教堂,只有光線到不了它所待的地方。

遠方的青年不再微笑,向著它邁步而來,輕得像是未曾踏地,卻每一歩都伴隨著黏膩的聲響。

 

它知道這名青年許久了,見過他勤奮地用骨感的手搓洗黑袍,那雙手總小心翼翼地捧著聖經,在閱讀時以指腹輕輕溜過書頁,或是在祈禱時虔敬地交疊。

剛開始的心態大概只是好奇,沒多久它就感到意興闌珊。無聊的人類、無聊的世界,教堂總是寂靜而吵雜,虔誠的人類心裡有太多無謂的索求,擾得它耳朵發疼。

青年總是肅穆地站在前方,微微擰著略粗的眉。

而它就坐在十字架下,享受這愚蠢至極的畫面。


──因為你很虔誠,所以才能看見我吧?

終於它決定在青年的面前現身,初次見面時嚇得年輕的神父腿軟,甚至將他一步一歩逼到了聖壇前,籠罩在自己黑色的羽翼下。

──抱歉喔,不是天使之類的東西。

它撫摸著他顫抖的臉龐,那樣看上去養尊處優的細緻皮膚因恐懼而發涼,而後它誇張地大笑,笑得整座教堂都是尖銳刺耳的迴響。

他一定很害怕吧?被眾人愛戴卻只愛著自己的聖職者,一朝看見的卻不是來自天廳的使者,而是墮落的爪牙。

「你也覺得他們很吵吧?」它嘲弄道,惡意地學著人類祈禱的姿態。「明明每個人都那麼自私,卻覺得只要告解就能獲得原諒。吶、親愛的神父,如果我向您告解的話,就能赦免我的罪嗎?」

曾經那麼膽小的神父現在已經不再怕它了,它還記得自己的尖牙咬傷對方實感,濕軟的舌頭、壓抑的呻吟、好看的手緊緊揪著它的襯衣……。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在地下室裡大聲嘲笑對方找到的除魔書籍、在窗櫺邊低聲蠱惑的絮語、告訴他自己喜歡吃的口味和料理、陪他洗衣服打掃教堂、換上時裝牽著手走進人群,或是在告解室裡吐槽那些扭曲的誠意。

青年總是不贊同地朝他皺眉,卻因為幾句詼諧的吐槽微微透著笑意。

昏暗的光線,斑駁的霉味,那是它記憶中堪稱美好的其中一件事情。

 

年輕的神父姿態莊嚴,小小的告解室和若大的教堂卻讓他的心一天比一天還要荒蕪。

人類真是既自私又貪婪。

──為我禱告好嗎?

第一次向神父這樣提起時,青年瞪大了一雙澄澈的眼,它?惡魔?禱告?

然而最終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在聖壇上為它垂下了頭悉心禱告,這個畫面讓它感到一絲扭曲的快意,週日早晨的教堂裡所有人都心口不一,而引領著貪得無饜的人群、為了一個不被世人認可的純粹邪惡的存在,神父拉伸白皙的後頸,鼓動的心臟推動泊泊的血液,它彷彿能從這麼遙遠的距離聽見青年脈動的聲音,噗通、噗通。

多棒啊。

於是它伸出利爪,殺光了所有虛有其表的善良。

它的神父不曾回頭,直至完成了禱告。

「神愛世人,所以我也會愛著所有人。」

「你只是愛著能假裝無私地愛著所有人的自己而已。」

他們幼稚地鬥嘴,青年卻不再蹙眉,不再向它露出寵溺而無奈的目光。

跨過滿地零落的屍首,他的腳步輕得像是未曾踏地,卻每一歩都伴隨著黏膩的聲響。

「你說的對,我不愛人類。」那是第一次青年在交媾以外的事情上投降。

然後逆著光,給了它一個脫去聖潔外衣、毫無矯飾的微笑。

「正因為這樣,我才能夠愛著你喔?」

他離開光線朝它走來,走進純粹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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