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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不要對離願提起殘忍。」在晨起透進窗簾的光線中攤手敞開身子的離願宣告似地對淮詩說道,臉上鋪了層像是淮詩曾在金臉上見過的厭世微笑。
  「他會告訴你你深愛著的家人才是最最殘忍的人。」
  「他本來打算一個人也不要留的,可是你一直在尖叫。」

  

  興許外婆一直有個預感,知道離願正在進行什麼危險的計畫。那一天當離願一如往常地以去朋友家過夜討論作業為由,趿上了門廊下那部使用了多年而漆面些許斑剝的單車,外婆坐在門廊下能在心愛孫子一回家就先看見彼此的老位置上,順著貓兒黑亮的軟毛。
  「幫我照顧離願好麼?親愛的小貓兒,你知道他是我的全部。」耳語一般沒讓離願聽見。
  貓兒在木質地板上伸了伸身子,一躍進了離願的單車籃。
  離願沒有多想,愛憐地撫撫貓兒,而貓在他指尖的煙硝味底下微一瑟縮。


  那個女孩在火光燃燒的夜裡不停不停尖叫著,耳膜好痛好痛,草叢間的離願縮著不高壯的細瘦身子微蹙起了眉,原因計畫順利而有些許放鬆的神經緊緊繃起,貓兒舔了舔自己的掌背,歪著頭見他先是將摀在耳邊的掌鬆開,而後出其意外地俯身往火場邊衝去。
  而另一邊幾乎嚇傻了的女人瞠著眼像是看見了又像是沒有見著。
  爆裂聲讓貓兒縮起了身子,在風壓中它先是瞇起了眼才想起外婆低聲的囑咐,隨即化開了貓的形體風也似吹至伊人身邊,視線中卻只能搜尋到再無力支起自己的少年殘肢。
  女孩摔入了草叢的另一邊,它無暇去管。
  焦灼的身子仰躺在地,急促地汲取著難以入肺的汙濁空氣,它伸手試圖攙起那個纖細殘破的身軀,卻發現一絲一毫都不能隨意移動。
  ──替我照顧離願好麼?
  「告訴我……你的願望。」它罕見地在千百年的沉默後輕啟雙唇,吐出久未發聲的嗓音。自己終究不是人類,卻決定了要替收留自己的外婆「照顧」離願,即便它並不能真正明白何謂照顧。
  而離願終究是個人類,才會在這樣狠辣的報復心態之後,一個失足,一點動搖,讓結果變的成功卻不完美。
  「離願」必須活下來。在它的心裡僅僅是這樣想的。


  那天夜裡它在郊外的墳場間提取靈氣,攤著身子仰躺於墳場因夜露而微濕的土壤上,一口又一口吸取少年臨去前奮力汲取的死亡氣息,青綠色的磷光閃爍地令夜瞠不開眼睛,一點一滴化作了新的肉體,重新滋長的組織讓傷處一陣又一陣癢麻,穿過鼻腔,通過臟腑,流過指尖末梢,敲進停止搏動的心臟使之猛然跳動起來,咚、咚……,幾百年未曾感受到血液脈動的它一陣不適,若不是少年新死的身子,它幾乎要忘記了活著的感覺。
  「如果我能給你最深沉絕望處的一絲磷光,你願意成為我的殉道者嗎?」
  它偎在少年因爆裂而焦黑殘破的身軀旁,帶磁的聲線低低詢問,替深夜的車道捻熄了夜燈,拉長的影消失在夜盡。
  於是少年用顫抖的唇音,和它交換了秘密。


  而它在第二日的早晨裡瞠開了微泛青光的雙眼,變成了「他」,回到外婆身邊過離願的日子。除了大量食物外必須攝取磷氣,加上人類的生理時間與自己不符的,原先纖瘦的肉身更加消瘦下去,眼角掛上一圈又一圈的眼圈,卻依舊如同生人一般行走以及,「活著」。


  「──」故事像是突然被說通了某個癥結點,關於少有人經的深夜道路為何翻飛了鮮色的血;關於後母為何會在那場意外後亦驚亦懼,堅持是某種挟帶惡意的報復行為;關於撲上前來替自己掩去了爆裂物的黑色身影為何失了蹤影;關於少年們和妖怪毫無衝突的聚集;關於、關於……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啊……」相對於仍處於驚異中無法開口做出任何回復的淮詩,她眼前的「離願」驀地在淒艷地令人陌生的笑靨中,流出一絲滄桑。
  「就像離願希望自己是母親唯一喜歡的親生孩子一樣。」那個晚上離願的記憶壓得它喘不過氣來,為什麼、為什麼母親要丟下他呢?那個男人有這麼值得她去愛,愛得願意扔下自己的親生骨肉,將愛灌諸另一個女人的孩子?吶、他很孤單啊,媽媽……為什麼他不是她唯一心繫的孩子呢?
  「外婆」和「母親」,對離願來說畢竟是不一樣的吧──這樣臆測著,它在潮濕的土地上微感噁心地乾嘔了一陣,為著太過、太過強烈的情感。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淮詩像是驀地感知到起什麼似地瞠大了眼,猛然轉身向著覆蓋了窗簾的窗戶。
  不該有風的室內,一陣氣流帶著辛香卷起。
  「哎呀,」一身雪色的復古長袍在因風而起的窗簾底下映上了日光,一如面具般帶著詭譎笑意的蒼白面容在兩人面前浮現,細長的眼眉投來令人看不出感情的視線──是那名給了淮詩公寓地址的青年。「原來是交換了人類靈魂啊,難怪一直抓不準你的氣息呢。」
  「?」當一開始以為青年衝著自己而來的淮詩發現對方並非對著她說話時,她回過頭,從自己因風散亂的髮隙間看見如獸類般縮向了房門出口、弓起背脊並嘶牙示威的離願。


  「──離願?」
  而青年肩上依然有著一隻灰黑色軟毛,輪廓模糊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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