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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剛回來的時候,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遮去了大半邊臉,卻修了下巴上的鬍子,吳邪則剛好相反,一度給剃光了的頂上才剛長到比版寸稍長點的長度,下邊臉卻是滿臉鬍渣,坐在印社前的台階上一臉無神地吸著菸,他抽得極凶,菸渣子哳吧哳吧地直往下掉。

抽完這支就別抽了吧。他第一千一萬次地想。在沙漠裡他已經狠狠地戒過一次,那陣子他堅持得夠久,可沒有辦法,回來後他照樣吸,吸得王盟不肯讓他進屋裡。

「老闆你臭死啦,再這樣抽小哥回來前你內臟都黑光啦,心已經夠黑了不是。」

「王盟你不要命了,說這種話敢情還有把我當老闆看待呢,我記得不是幾百年前就炒了你嗎。」

「反正老闆你又沒損失,我裡面打遊戲,你外面曬太陽去。」

王盟三兩下把他掃地出門,他就這樣傻坐著,一坐就是幾年。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王盟,自己這幾年或許就在哪個角落裡長蘑菇去了,但多了王盟似乎也只是讓他這麼要死不死地活著,尤其到這半年更是明顯。

這是吳邪生命中極為空洞的半年,彷彿回到了大學那時懶得像一灘泥一般的狀態,不見血的日子過得渾身不舒服,他突然發現除著追著別人的屁股跑,往身上攬一堆爛事之外,自己沒有任何事好做,甚至沒有其他消遣。

他只得抽菸,一只接著一只。

「吳邪。」

張起靈出聲時他愣了好長一陣,直到燒盡的菸捲直燙他的指尖。

「操、」

忙不迭一手甩開香菸,也不曉得是在罵哪件事,吳邪站起身來用鞋尖碾了碾,才跛著腳朝面前長滿一身毛似的男人走去,探出手將修長的指插入對方的髮隙,調了調距離,從額角掀開了過長的劉海來。

「小哥,真是你啊……」

觸在對方頭皮上的指一陣陣顫抖著,今年是第幾年?他曾以為自己會衝動地抱住對方或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有,只是這麼一步之遙地對著。

察覺自己抖得過分了,吳邪便抽回手來,急急地去掏胸前的口袋要拿菸抽,卻一下被對方撈住了手。張起靈骨感的指扣著他,掌心和指腹上生滿了老繭。

「吳邪,你沒來。」

輕輕淡淡的聲音,果不其然,覆蓋在毛髮下的張起靈依舊年輕,只有那雙眼比誰都嚐盡磨礪。吳邪像是被他的聲音刮傷了耳似地瑟縮起來。

「嗯,我沒去。」

他不知道今年是第幾年,同樣地,他曾經以為自己會精於算計每一分一秒的時間流逝,然後在時間到時衝上山去,等著將門開啟。可是他沒有,他甚至弄丟了那塊沉甸甸的鬼璽。

他覺得自己相當無情,但是他沒有辦法收拾行李,不顧一切地就踏出門去,像從前的天真吳邪,上山下海都傻傻地跟去。他不知道那些他弄丟的東西都到了哪去,就像他不知道過去的天真去了哪裡。

「我沒去。」

他重複了一次,直到張起靈伸手摘下他臉上那副略顯可笑的墨鏡。

「我去不了,張起靈。」

他看不見張起靈,就像他看不見王盟,只能聽見他年年滄桑的聲音。

自吳邪從一片漆黑中驚醒,迎接另一片漆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盜洞也上不了長白,他的聲音因為喉管受傷而有些刮人,又因抽重菸而更加沙啞,他的嗅覺就那樣去了大半,卻因為沒有特別想聞的味道而被他放置不管,他跛了一條腿,每一天的清醒甚至不是在等待黑夜的到來,只有印社台階上的陽光能讓他感受到熱辣的光亮。

他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曾經那麼擔心的事情最後還是發生了,當吳邪不再是吳邪,而張起靈卻還是張起靈。

他沒有去找張起靈。

「我找不到你。」

他找不到所有的東西,時間、鬼璽、張起靈或他自己。心肺隨著尼古丁腐爛了似地,他變得漠然而安靜,很多時候他甚至找不到情緒,找不到合適的任何字句,找不到彼此身上曾有的氣息。

吳邪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只是徒然地顫抖著唇。

直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將他抱緊,使他須得用比從前更深上許多的力道去呼吸,久違地貪婪吸取。

「沒關係,我找到你了。」

 

沒關係,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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