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湖神給了誠實的樵夫金斧頭和銀斧頭,從此樵夫和家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是童話的結束,卻不是故事的全部。

樵夫回到村裡將斧頭換成了錢,買藥治療臥病在床的弟弟,藥很貴,錢很快就不夠用了,所以樵夫回到了湖邊,他不得不開始撒一點小謊,善良的湖神有一顆柔軟的心,給了樵夫金銀作的碗瓢,金銀作的一切,讓他有更多更多的錢買藥。

但金銀買的藥治不了弟弟的病,樵夫需要的不是金銀,是能治好病的東西。

然後有一天,樵夫來到了湖邊,湖神依舊溫柔地朝他微笑,問他這次掉了什麼。

樵夫說,我掉的是能夠治病的魔法。

湖神不再微笑。

 

 

他在下午的時候掉進湖裡,醒來時已經接近黃昏,咳得滿眼昏花的視線角落,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向後退開。

年輕的神父撐起身子,有人將他拖上了岸,但僅止於不會溺死的地步,他的肩胛以下都還泡在水裡,連指尖都皺得發白。

「你救了我嗎?」

望向身邊,眼前赫然是一張和自己極度相似的臉。

傳說見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代表壽命將至,但有鑒於教堂裡不幹事的修士和趕不走的惡魔都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比起視為詛咒,神父更喜歡說那是命運的相逢。

面對他的問題,一襲白衣的青年並不搭腔,探出水面的半個身子緩緩沉入水中,目光猶疑。神父注意到對方沉入水裡的部分就像溶解一般消失於無形,簡直就像是人和水結合在一起一樣。

「你不能離開水嗎?」他很快地作出這樣的推理。

沉默。

「你是不是不能說話?」

沉默。

「天啊,簡直就像little mermaid一樣,不能向自己拯救的人說話,也不能離開水,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忘記是你救了我的,這是屬於我們的fairy tail──等等等等你要去哪裡別走啊!」

在神父興奮地發表高見的同時,青年維持著面向他的角度緩緩向湖中心退去,抑鬱的眼神,微微下彎的嘴角。

「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啊!啊不對我忘了你不能說話,那我就叫你my little mermaid吧!」

「……」little mermaid翻了個白眼,操控湖水打進對方吵個不停的嘴裡。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是人魚,是湖中之神,原則上你沒有在水裡弄丟東西我是不能跟你說話的,但這個規則就在剛才被打破了。」

一板一眼的語氣。

「有啊,我想我剛剛在水裡弄丟了我的心。」

 

 

湖神將他的魔法給了說謊的樵夫,湖神很喜歡很喜歡樵夫,但樵夫傷了他的心,於是他告訴樵夫,要解開魔法,唯有得到一顆真心。然後作為交換,他取走了樵夫的雙腿,化作水霧消失在空氣裡。

樵夫才發現自己失去了離開湖水的權利。

 

 

他宣稱自己和一座湖陷入了熱戀。

「你又不是湖,怎麼知道他喜歡你?」

惡魔看著他,涼涼地說了一句。

「你和花草樹木都能陷入熱戀。」

在教堂裡養滿了貓的修士也說道,指的是他浮誇的說話方式。

「我是認真的,我可以把my heart獻給他!」

「──那他會說,你掉的是這顆木頭做的心?還是石頭做的心?」

修士有些陰沉地笑起來,惡魔也跟著搭上腔。

「不如你解開結界,我幫你去探探他的心意?」

自從接受了趕不走惡魔的事實,神父退而求其次,在教堂四周設下了結界,至少不讓對方溜出去作惡,修士為這件事不高興了很久,說他不想養貓以外的東西。

──你的溫柔會害死你自己。

但神父覺得,會這樣惡狠狠地警告自己的修士,也很溫柔。

雖然現在他的修士張狂的笑法已經快要被同化成了惡魔。

 

 

生病的弟弟孤獨地死去。

樵夫日日夜夜地哭泣。

 

 

他愛上的湖充其量是座大池塘的美稱,不寬廣,卻很深。

神父開始常常掉東西,但最後總被還回來,他掉了一朵玫瑰花,就會得到金作的和銀作的玫瑰花,湖神從來不肯收下。

不過他喜歡看湖神從水裡出現時的模樣,高傲的眼神,自信的姿態。

「……你很誠實,這些都是你的。」

「你真善良。」他拿著湖神給他的金手鍊,像是收到情人的禮物一樣傻笑。

「這是SOP,和我的善良無關。」

因為神父總是說個不停,湖神總沒能忍住吐槽他的衝動,得到回應則更讓神父受到激勵,他說話時老繞著湖邊轉,因為喜歡湖神故意不想理他,卻忍不住隨著自己的步伐打轉的模樣。

「但是你救了我,my little mermaid,這就是善良。」

「……我是不想你的屍體弄髒我的水。」湖神並沒有發現他的小把戲,反而總是和他爭得面紅耳赤。神父也喜歡他發紅的耳朵。

「你能到我這邊來嗎?我想離你近點。」

湖神在湖中心抱胸而立,充滿警戒心地瞇起眼。

「不然我就過去了。」神父跨出一腳。

「等等等你不准過來、不准踩髒我的水!你不是旱鴨子嗎不會游泳就走開啦!煩死了!而且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往湖裡丟東西啊!不要浪費我的魔力!」
神父朝氣沖沖靠上來的湖神張開熱情的雙臂,卻只擁住一團水,將自己淋得渾身濕透。

「我只是想離你近點。」

他扯扯嘴角,望向只一瞬間就重新回到湖心的湖神。

「我想更了解你。」他說。

「可是我已經夠了解你們了。」湖神癟癟嘴。「一開始是有趣,之後是貪心,你們會帶來更多東西,然後拿走更好的──人類很誠實,對自己的慾望誠實,然後為了從我這裡得到東西,你們就會說上更多的謊。所以拜託你,在我還沒討厭你之前走吧,別再來煩我了。」

「所以你是喜歡我了?」神父雙眼一亮,然後差點被水柱戳瞎。

「滾啦!」他也喜歡他氣急敗壞的嚷嚷。

越看越喜歡、越看越喜歡,真的是連心都能夠獻上呢。

 

 

說謊的樵夫變成了湖神。

舊的村莊老去,新的村莊興起,他不再哭泣。

 

 

他愛上的湖脾氣很差,自我意識甚高,也缺乏信任感。

「我不需要你給我更好的,如果你能收下,對我來說就是最好了。」

湖神還給神父金銀製的巧克力。

神父沒有收走原本的巧克力,他在湖邊埋了一個箱子,每天每天都將湖神退回來的禮物放進去,花、手鍊、各式各樣湖邊沒有的小玩意,巧克力要常常換,以免放壞了。

「外表華麗的東西我有很多,已經不需要再多了。」

金和銀都是很浮華的東西,但除了金銀,湖神變不出別的東西。他的魔力不能創造生命、不能變出食物酒水、甚至不能夠讓自己離開這座湖。

生命是多神奇的事物,於是他愛著也恨著貪心的人類,而眼前神父的一笑一顰一動一舉,都在在張揚著華麗,像曾經那些金玉其外的過路人。

湖神並不善良,善良是他的SOP,幾個世代以來他都在玩著這個變質的遊戲,絕望的人因他而獲救,同時誠實的人因他而墮落,如果撒一點小謊能讓自己過得更好,誰能夠拒絕呢?就連他自己也是,他的魔法不能讓人變得更好,他是毒,善良只是外表的糖衣。

「包裝自己這種事人人都會作,我要如何才能知道你有你說的那樣真心?」

湖神昂著下顎,要他知難而退。

神父的眼睛相當澄澈,透著一股一意孤行的傻勁。

「那我把我的心給你吧。」

他說,認真地說。

 

 

湖神的手裡只有金銀,他知道金銀換不到真心,就像過去的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新建起的教堂裡來了一個傻神父,瘋狂的追求,澄澈的眼睛,一意孤行的傻勁。

 

 

──如果這些都不能夠讓你相信我的真心,那我就把我的心給你吧。

 

修士在神父藏好的木箱內翻到自己的舊衫,層層包裹著他第一次闖入教堂時拿著的刀具,曾戴過的面具上還染著乾涸的血跡。

──你只是隻無處可去的小貓咪。

他記得那個腦子有問題的神父朝他伸出手,將他從黑暗拉向了光明。

修士已經許久不曾傷人,但他穿上了髒兮兮的舊衣,如同穿上過去的自己。

「喂,湖神,我家的神父掉水裡了。」

一路狂奔,來到不曾造訪的湖邊時,湖水已經染成了鮮血的顏色,水邊傾倒著一具金鑄的人像,和修士及站在水中的青年有著同樣一張極其相似的臉龐。

修士鬆開持刀的右手,緊抱沒有溫度的人像。

「我只能還你這個了……」

水中央的青年扯著一張難看的笑,顫抖的雙手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心。

「只能還你這個了……」

他斷續地重複著,湖水慢慢地消去,以青年為中心留下一個存草不生的圓形。

 

湖神離開了水。

他日日夜夜地哭泣。

 

神父死去的那天,惡魔僅僅看了修士一眼,便振翅頭也不回地離去。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_end_
 


【後記】

在童話故事裡,有些人的死毫無意義,

但是總有人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yeah我覺得很蘇可是我還是把它寫完了

雖然我寫的東西本來就都很蘇(乾)

試著想寫成像童話故事一樣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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