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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花田是不夠的,他還需要一年四季普照大地的陽光。

 


  「……嘖,你啊,別人愛得發狂的東西竟然喊著說不要。」
  權力領地條約財富,難道斯拉夫不同於日耳曼這般傾心征戰的民族?

  懷中的青年放鬆了掙扎的力道,卻被他錮得更實更緊,一如當年使盡了力攀緊手中小小的矢車菊。
  基爾伯特厭惡的或許就是這種優柔的情感。太像個人類。
  「我為了基爾、可以什麼都不要的。」任性的字句出口,喉間乾得發疼。
  於是他為了基爾伯特,什麼都敢伸手去搶,反覆得到與失去,反覆負傷又重新站起,凍得發紫的手親捧每一分一毫戰利品,填入隨著時日俱增的欲望坑裡,身上手上,斑斑紫紫每一點一點都是為了基爾伯特而努力過的痕跡。
  「我現在不是已經變得夠強大了嗎?」
  想要基爾伯特。非常想要、更加地想要。意識深處不斷有聲音作響,想要的東西果然是非到手不可的對吧?這種心態可以的對吧?以鉅製的華麗鐵籠留住引領已久的高傲禽鳥是最好的方法對吧?
  「基爾為什麼不肯待下來呢?」
  近乎哀求的語調發話,將基爾伯特按在自己的肩窩,不讓對方看見現下的自己是什麼神情。
  肯定是相當狼狽的吧?
  「那不一樣。」胸口感覺到基爾伯特說話時的輕微顫動,與雙手不安的推拒動作。這個舉動向來只會造成反效果,而今天不同,他順勢讓基爾伯特將距離重新拉開。
  「……那不一樣。」
  以為基爾伯特會再說些什麼,對方卻只是掐緊了拳重覆道。
  那不一樣。從很早以前他們就已知道,卻總固執地在話題中迴避癥結蒙住雙眼拒絕視聽,於是可以相觸相擁相吻相偎相支相拄相泣涕直至越來越多的戰事利益衝突彼此傾軋失衡,直至那雙炯炯的赤色眼眸禁不住越來越長的尷尬靜默,直至那一天年輕的普/魯/士舉劍威脅地迎上俄/羅/斯長年隱蔽在圍巾底下的白皙頸子強迫雙方停下越漸失控的步伐。

  『我以為你的淚水會是紅色的呢。』

  直至更久之後的某一天,他以唇齒的撕咬,取代槍支充滿煙硝味的懲處。
  那之後他的夢境永遠是一片渲染失敗的猩紅,滿滿滿滿那雙陌生空洞的眼瞳。

  不一樣了。他聽見俄/羅/斯對伊萬‧布拉金斯基這麼說。
  他把做成押花的矢車菊夾進最討厭的書裡再也不肯拿出來,卻怎麼也無法將書從桌前塞回書架深處,像一塊疙瘩,提醒著卻也諷刺著什麼。
  好冷。他注意到對方微微瑟縮起肩的動作,便伸手解下自己的圍巾往伊人頸上繞去。
  「不用──」垂首的基爾伯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不要拒絕我,基爾。」
  「就說不──唔!」
  對方第二次拒絕時用力扯緊了圍巾將之勒緊,胸中有什麼隨著基爾伯特痛苦的悶哼劇烈撞擊著思緒。
  『你逃不掉的喔。』
  『呼唔、會逃的!哈啊、本……本大爺會逃得遠遠的給你看嗚……!逃了就永遠永遠都不會回來!哈哈哈、咳……!哈哈……』
  「戰俘沒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喔。」
  冰冷的惡言出口,他不躲不逃地迎上對方爬滿血絲的眸。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成了這種人,他不願追究。
  只知道能以此阻止什麼掩飾什麼心軟懦弱恐慌狼狽淒哀之類的等等。
  和,愈來愈加強烈地令人窒息的獨占情感。
  「吶基爾,我說過是什麼都可以不要的。」
  一直以來他履行著對基爾伯特有過的任何承諾,並且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是,他給他的另類溫柔。
  「所以基爾,」施力將布條扯緊,對上基爾伯特與自己同樣慘白的神色,他微弱地扯了扯嘴角,漾起一抹無奈。「我啊為了基爾伯特,不要基爾伯特了。」
  「咳……什……」基爾伯特瞠大的眼凝著他,聲音有些嘶啞,指尖攀著纏繞在頸上的圍巾,由空隙中喘著氣。
  「你自由了,基爾。」猝然鬆開了手上的力道讓圍巾披掛在伊人頸上胛上,基爾伯特喘咳著,他用淡紫色的眸將那張緊擰著眉的堅毅臉龐細細描過一次次輪廓,卻在對方抬眼將與自己相對時移開視線。
  「接你往柏林的車已經到了。」
  冷淡的語調提起,知道基爾伯特已隨著自己的目光找到凌亂向日葵花田外停佇的銀灰色轎車,像雪一般冷硬的顏色,像基爾伯特的髮一般輕軟的顏色。
  收回目光後看見的是基爾伯特引領遠望的側臉,不著痕跡地用力吸了好幾大口氣,覺得膝蓋有些發軟,逞強淡漠的面容僵得好痠好痠。
  「你的人民現在應該在等你回去一起拆毀圍牆吧。」

  他想過要給基爾伯特一個誰也比不上的驚喜,愈是探求他就將消息封鎖地愈緊。

  「!」基爾伯特聞言倏地回過頭來,交織的眼神讓他一凜。
  原來以為被北國凍結了的赤紅眼眸之間還存有著這種熱切激昂,攪動原先寂靜的一灘鮮紅死水,原來那股暖流一直都在,只是吝於給予日耳曼以外的族民。
  好過分呢。
  他丟棄一切,才換到那麼一點。
  「你……」或許是自己難看的臉色讓對方嚇住了,基爾伯特望望轎車,又猶豫似地望向自己。
  「不喜歡嗎?呵呵呵……還是你比較喜歡留下來當我的洩慾對象?」
  沒有藏住眼中的渴望,放縱自己露出更加駭人的神情來,既然知道對方不管猶豫多久最後仍舊會選擇同一個答案,那麼與其把心揪得緊緊的,趁早摧毀斬斷這些不是更省得割心。
  「比起戰場,床上還比較快活不是嗎?」
  「──去你的!」
  被基爾伯特揉成一團的圍巾砸在臉上時他只輕搧了下睫,拒絕漏看基爾伯特離去前的每一步一動,每一個畫面,奔跑的動作讓他想起荒原上驕傲騎士的小小身影、藍得過分的天純的無絲毫雜質的雪紅得令人心悸的回憶中的一切一切都變得好刺眼。

  然後消失了。基爾伯特消失在雪的那一邊。

  「……嗚!」
  良久,殘破的澄黃花田間溢出一聲近乎撕裂的哀鳴。
  「──基爾……」
  高大的身影像是抵不住愈發強勁的冽風而瑟縮起來,蹲進死寂的花田間,指尖揪緊早已沒了伊人溫度的圍巾。覺得好空洞好空洞,胸腔某處曾經被填滿的空間。
  「基爾、基爾……」
  想要一整片花田果然還是太貪心了,因為太貪心,才會被來自西方的日光灼傷的吧?鳥類果然只適合待在鐵籠以外的世界裡縱情歌唱的吧?
  所以放棄吧。
  如果他是單純冷硬堅守利益的國家而沒有絲毫優柔的人類情感就好了。

  記憶中的基爾伯特一度丟失笑容,但那必將成為過去。
  從今天,此時此刻開始,基爾伯特又可以放似灑脫地大笑出聲了,他不再屬於蘇/聯甚至俄/羅/斯,不用再喝不對胃口的羅宋湯,不用每晚綑在厚被中打顫取暖,不用委屈自己接受伊萬‧布拉金斯基的幼稚任性與殘暴,不用勉強待在永遠待不慣的北方土地而可以頭也不回地朝故土奔去。
  『West!』他可以想見銀髮青年如何大喇喇咧開嘴給對方一個久違的擁抱、想見青年奮力奔跑而上下起伏的胸腔中,那顆重獲自由的心搏動得如何雀躍、甚至想見,那道自己精心守護的圍牆在眾人齊力中粉碎的模樣。
  好痛苦,像是硬生生被從胸口抽離什麼。
  「嗚……基爾……基爾……」
  能做的卻僅是在愈漸哽咽的聲線中再再拼湊伊人的名字,徒勞叫喚著聲聲遍遍。
  他是伊萬‧布拉金斯基,最大的願望是擁有一處不動港,一片永遠溫暖的向日葵花田。
  他不會癡心幻想基爾伯特在踏入西德前猝然回頭,正因為清楚了解著才會毅然鬆手。自己擁有基爾伯特的時間已經夠久了,久得他無法繼續經營自欺欺人的幸福假象,每一抹勉強揚起的微笑都在潰散邊緣徘;久得每每從惡夢中滿身冷汗地驚醒都好想吐好想大聲哭出來,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什麼也沒得到手沒能掌握。
  但他不會再任性地伸手揪住與自己漸行漸遠的身影。
  也不再放縱自己過度膨脹的占有欲。
  更不會繼續哭啼著幼稚無義的空洞話語。
  因為,伊萬‧布拉金斯基已經不是孩子了呀。

  伊萬‧布拉金斯基曾經一個人,基爾伯特來過,後來他又是一個人。
  時年一九八九,柏林圍牆倒塌,東西德正式合併。
  兩年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宣布解體。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肯放我走?』
  『──等我粉身碎骨的時候囉。』

  他是伊萬‧布拉金斯基,一直以來他履行著對基爾伯特有過的任何承諾,並且今後也會一直這樣下去。



──在那之後──

  「什麼嘛,蘇/維/埃/解/體的時候大家一個個都走了,結果現在發現不行,還不是又涎著臉回來找我了。」從獨立國家國協的會議上下來,伊萬‧布拉金斯基嘀咕著,卻不住苦笑。
  「啊啊,但是立/陶/宛他們沒留下呢……真懷念啊,那三個傢伙……」
  朝冰冷的空中呼出幾口泛白的熱氣,拉整了頸上的圍巾。
  「還有……另一個人呢。」
  果然不可能釋懷的啊。
  「……去,看看他吧?」
  然而說是去找他,卻也只是膽小地在距伊人最近的別墅中,找一扇向西的窗癡癡地朝遠方張望罷了。有時會忍不住傻笑,連酸酸苦苦的回憶都甚至有點幸福。
  俄/羅/斯非常喜歡自己的新國旗,不論人民賦予它的政治或精神意義是什麼,白色藍色和紅色怎麼看都是那個人的顏色。
  「喀啦。」
  打開自己固定在裡頭待上好一段時間向西發獃的房門,迎面襲上的是一陣清風。正困惑著自己明明每次都有好好鎖上窗戶,隨著視線映入眼簾的身影讓他呆愣在原地。
  輕柔的銀白色髮絲,藍得耀眼的熟悉制服。
  倚著窗台西眺的青年聽見聲響而回過身來,讓他對上一抹澄澈的殷紅。
  似乎有些尷尬的短暫沉默,心跳得好快好快,微啓的口不停嘗試著想說些什麼。
  「基──」
  好不容易將聲音擠出乾澀的喉中,對方卻猛然擺了擺手搶白了一陣。
  「嘛你可別誤會什麼了本大爺只是經過這裡一時興起就進來看看……呃,就是、反正現在已經是路德維西的時代了,本大爺已經光榮退休啦每天都閒的要死……那個……本大爺只是想說你家剛經歷那麼多事……哎總之本大爺只是來看看你這笨蛋大鼻子死、死了沒啦!」
  沒頭沒腦地講了一串,末了基爾伯特掩飾尷尬似地別過頭,僅用眼角餘光不自在地掃了他幾眼。
  「基爾──……」
  怎麼辦、好開心。
  「幹嘛啦!本大爺都講了那麼多話你不要光顧著喊別人的名字啊!」
  好開心好開心。
  「是基爾、真的是基爾耶……!」
  意識到前自己已經快步來到伊人面前,瞠大了眼努力記憶眼前鮮明真實的畫面,是真實的基爾伯特,是活生生的基爾伯特,而不是夢中曇花一現的浮光掠影。
  「……喂、等等、本大爺有帥到讓你非哭不可嗎──」
  沒有理會基爾伯特失措的話語,用力將伊人攬進懷中,熟悉的觸感好溫暖好溫暖。
  「嗚……基爾、笨蛋基爾,你回來做什麼呢……」
  明明自己就只會不斷任性地傷害他不是麼?
  明明說了只要離開,就永遠永遠不會回來不是麼?
  懷中的人聞言先是忖了忖,半晌才悶悶地開口。
  「──本大爺愛上哪就上哪去,你管得著嗎?」
  然後是一雙手,攀上了他因抽咽而微顫的背脊。
  「基爾、基爾基爾基爾──」
  「……髒死了你不要把鼻涕流到本大爺頭上去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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