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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腳踏上濕軟的泥地,他以腳跟為軸在地上旋了旋腳板,壓出印來。

 

  是夜,城市裡盡是那名金髮少年微帶壓迫的妖氣,在此之前這個氣息都只是像洩瓦斯一般淡淡地鋪著,故他和那個人都當那只是城市裡本有的味兒(每個城市都有自各兒的味道,事實不爭),直至現下他才知道,這股抑鬱的感覺並非城市所天生,而是都在少年的控制底下,顯然為著壓抑什麼。
  他皺了皺鼻子,從妖與夜交流的空氣中過濾出孿生兄弟和那名女孩帶著辛香的氣息。實際上他並不真清楚自己究竟該抱著何種心態跑這場遊戲──弟弟他是非找回來不可,說好了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而那女孩,他壓根不在意她的死活。
  捉迷藏這事兒,頂多就是演繹一個流程,就是個流程,但他知道那個人愛慘了故事。
  想是當那個人還是只小狐的時候,從前從前的那個主人常給他說故事的吧。


  一盤棋在金與青年之間擺開,青年輕啜了一口清酒,伸指挑開一顆棋,將自己的放上。而金則沒有停頓多久,便又將該其挪開,擺上自己的棋。
  沉默的對弈。


  他輕巧地翻過某戶人家的竹籬,躡近鮮有人用的倉庫,在黑暗中他不需瞇起眼便能細看周遭的事物,繞過草皮上細微遭人特意移動過的痕跡,沒踩著任何一重陷阱,他一算,三道。
  打入夜之後他便已盡量隱去了自身的氣息,現下則邁著幾乎沒有聲響的貓步由庫房後方貼近,空氣中孿生兄弟的味道越來越近,他卻略感不妥地蹙起眉心。
  「嘖!」最後一呎,像是猛然驚覺什麼,他起步直接踢開木製窗框,先是警戒地往一旁躲過不確知有無的機關,蜷起身子一個翻身進入屋內,落地後卻只見兩只小草人被擺放在倉庫一角,掐著一男一女的髮絲。「該死……」
  久光的腳步方向前移入草人周遭兩呎遠,草人上的髮絲便自動燒了起來,燃成兩團青色的火光。
  

  小指上纏繞的細髮猛一斷裂,離願隨即起身拉了淮詩往倉庫外走。
  「久光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離願在前,一手拉開倉門,來時的草地卻不見影,眼前剩下一片濃霧中直往地面下通去的古老長梯。
  「這是──」淮詩一陣驚呼,這不是金的術,是那青年的。
  看樣子青年根本就知道他們的藏身處,卻沒有告訴久光……又或者遊戲開始至久光失誤中間這段遲滯是為了布此局?階梯通向一片無垠似的漆黑,讓兩人佇下足來。
  「下去。」離願眉間一緊,下了決定。
  「下去?你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什麼,要是久光就在下──」為等淮詩語畢,離願一手拉過她的身子便直往下推,頃斜的身子不至讓淮詩跌倒,卻使得她為了穩住身子不得不順著極陡的梯面往下跑去。
  「別停,我就在後面。」聽見離願澄澈的嗓音響著,在倉門被重新闔上的聲響之前,她聽見了倉庫窗框被人猛力踢開的破裂聲音。


  接著,只能順著地心引力不斷向地底下踩去的淮詩闖入濃霧般的黑暗裡,在扭曲的影像中看見了滿眼凌人的慘紅血光,以及佇立於其間抬起視線,染血的頰邊映上利刃寒光的自己。
  「背叛的人都該死。」聽見自己的聲音和青年陰冷的聲線相疊。
  「不要停下來!」離願的聲音從後方響起,淮詩才發現自己在樓梯底端乍停住了腳步,她甩甩頭,眼前重疊的影象像是老舊電視機受到訊號干擾般閃爍了幾下後失了蹤影,前方唯一的一條長廊兩旁則像是戲院一般,跳出一個接著一個的屏幕,是故事,他們幾個人交雜相疊的故事。
  淮詩只能斷斷向前穿過一個個故事,看見雪白中摻血的狐皮,摀住耳試圖隔絕被映生撕扯的驚叫;無法伸手觸碰一出生便受到不仁對待慘死的小貓,卻弄得滿手橫流的腸與內臟;季節花瓣翻飛的車路上,爆破車殼底下的少年像是見著了她又像是沒有看見,發香的花瓣撲了她滿身滿臉;雨後潮濕的墓園,地底下溢洩而出的磷色火光、擦拭著利器的女孩幾次對著女人的房門比劃,卻受催眠似地望門外走去、被一再開啟的公寓小門、妖氣瀰漫的街……


  沒有金的故事。恍惚中她只有這樣想到。


  然後是腳下一個踉蹌,她摔進了其中一個回憶的片段裡,當不出幾個月前那個掛著眼圈的纖瘦少年一手接過她手上沉重的行囊往肩上扛去。
  一如記憶中的消瘦、記憶中的裝扮。
  不出幾秒,身後跟進回憶的離願甩上了公寓的門,淮詩目送「自己」跟著少年的腳步踏上階梯,又回過頭來看向離願。
  「青夜……」
  不自主地輕聲一喊,打一開始,自己認識的人就是青夜,真正的離願早已消失在火光沖天的草叢子裡。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情緒讓淮詩穩住了因恐懼而飄忽的眼神,她站直身子,對上離願。
  「青夜,如果後母的死與你無干,那我呢?對你來說世界上唯二重要的人類只有外婆和『離願』而已嗎?」
  「……」離願沒有避開眼神,而是直勾勾看了回去。


  「久光被『故事』絆住了,往上走吧。」冷冷的語氣說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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