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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淮詩從來沒有想像過五樓自己住處的門後會是什麼,當然爾是騙人的。
  但她卻未曾想像過,門後會是這般景象。

 

  她的房裡有個女人,一頭披肩的長髮,聽見門把旋開的聲響而回過來的臉上雖有少許風霜痕跡,仍不難看出曾經的風華,唯見一絲憔悴,輕啟的唇上妝點了些唇蜜。
  「淮詩……?」淮詩的後母,離願的生母。「有人給我這張紙條,說你住在這兒……」出口的話隨著視線轉往淮詩身後而倏然打住。

  「願兒?」

  聲音那樣熟悉而那樣陌生,女人話聲方落,淮詩後方的離願猛然將身子往後一縮,手一攤,如一只平時深埋利爪的貓科動物伸出尖銳的指爪來。
  「離願!」意識到做了什麼時,淮詩發現自己已一個挺身擋在離願面前。「冷靜點離願、你想想,說不定這也只是幻象──」然後又發現自己竟然恐懼地在顫抖,卻說不出為的是什麼,是怕後母被離願傷害?還是怕離願根本不在乎彼此之間有過任何羈絆?還是……
  「他有辦法把我們弄來這裡,就有辦法把她也弄來。」離願的視線卻沒有向著淮詩,而是橫過了她的肩膀,直向女人。
  「願兒,你也在這裡?我去杉棧找過你,但你外婆不肯告訴我你上了哪去,你們……你們倆……對不起、我不該這麼慢才來找你們,我不應該瞞著你們這麼多事,願兒,我不應該離開你,……」那又如何?相較於後母臉上一陣欣喜若狂卻又帶著歉疚的神情,淮詩像是能讀懂離願眼中一閃而逝的嗤之以鼻。
  「你的願兒已經死了。」離願淡淡答道,心底卻湧上一陣難言的情緒,五年了,那個已然不在了五年的離願的記憶,此時此刻竟然激動地想要哭泣。
  離願終究是個孩子,即便曾深深恨著,此時卻仍然想要懦弱地投入所謂母親的懷抱裡;即便女人來找他可能只是害怕繼五年前的車禍會有更加殘忍的報復,年幼的離願的心,卻仍顫抖地期待著親情。
  但是已經太晚了,一切,都是。要是自己一開始能夠狂也似地去找到這個女人並殺了她,一切就好辦了,自頭至尾他青夜都同那離願,被女孩恐懼的臉孔拖遲了動作。
  「淮詩、我也不該讓你現在才知道真相,你在你爸爸死後就病了、夜裡常獨自出門,自己卻一點也沒發現,我不敢告訴你很多事情,怕你知道後會比現在病得更重……」那個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象的女人哽咽地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她輕搖了搖頭打斷後母說話,口中親暱如前地喊著「媽媽」,卻再不知道是挾帶著何種情感。「──我早就知道了。」
所有的,從開始,到現在。
  興許離願的報復只是落在導火線上的一點火星,引燃五年甚者更久前淮詩早早堆起的柴薪。
  於是誰都粉身碎骨之後一切顯得都沒有意義,包括在見到幻象裡的後母前和離願的爭執。她現在只想玩完這場遊戲。
  「我們走吧,久光會追上來的。」她花了點力氣才裝作絲毫不在意地向來時路直直走去,正思索著究竟該往頂樓或者往下走去,卻驀地發現在房門外左手邊的牆上,出現了一道原來沒有的門。


  她知道──就是知道──這不是青年的術,而是她的鄰居。


  叩叩叩,淮詩隨著記憶中的節拍以指節在門板上敲下相同力道的三個聲響,每次間隔乍聽下完全一樣。
  門咿呀一被由內部推了開,應門的「人」不出所料,三隻左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將他倆迎進門內──從這裡開始就是金的術了──當久光一個箭步踏上五樓最後一層梯面,左手先生在往前方一片渾沌奔去的兩人身後掩上門扉。
  像是必須漫無目的地直跑到夜晚結束,淮詩不禁懷疑金的故事對於那名青年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使的他願意用這種最……最「人道」的方式為故事的結局做出選擇。
  金的術在淮詩推開眼前一扇落地大窗後頓時明亮起來,一片片七彩的、鑲滿了彩色玻璃的窗片將空間接連成一塊,炫目的色光與看不出有任何出口(甚或止境)的空間令人霎時迷糊了自己的來向與去向。
  明明非常光亮,卻又艷美地令人無所適從。沒來由的壓抑讓淮詩猛地透不過氣來,她看向身旁的離願,發現對方也略感不適地微蹙著眉。
  「這的確是金。」離願看著腳下方彼此被投射成各種顏色與形狀的影子。
  這的確是金,許多人在扭曲而濃厚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而他空有能向各處發展的能量,卻佇立於七彩而廣闊的空間,無處可去。就像他初來乍到時城市裡瀰漫著的那股壓抑。
  他們只能扛著這份壓抑,隨便選定一個視線中不存在的遠方,提起腿走去。
  

  「喀。」
  不知走了多久,淮詩腳下透著光的酒綠色玻璃一陣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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